文/王修滋
母親沒有生日。
母親的生日,姥姥給忘了。母親兄弟姊妹六個,山溝溝的閉塞和生存的窘迫生命的脆弱,讓姥爺姥姥無心思也無暇記住那個本該記住的日子,所以母親一直不過生日,從小到大,從大到老,既沒有埋怨姥姥,也從不怨懟生活。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哥哥和我先后上了大學,畢業后生活漸漸好起來了,就想起給母親過生日的事來。打聽三個舅舅,詢問兩個姨媽,誰也記不確切。母親說:“快別操那個心了,么過不過的。”
自父親進入古稀之年始,沒有特殊情況,我們哥兒倆都要專程回老家給父親賀壽。每屆此時,看著母親忙碌和日漸佝僂的身影,心中總有一絲遺憾。哥哥于是提議:“干脆,以后媽的生日爹的生日一起過吧,也了卻一樁大心事。”母親聽了,臉上笑著,卻還是那句話:“么過不過的,給你爹過就行。”
去年7月9日,父親過世一周年。忙完小祥之祭,兄妹三人坐下來商量:爹不在了,今后說什么也得給媽過生日。可選哪一天呢?姐姐靈機一動:“媽身份證上不是有個日子嗎?農歷十月二十七,就拿這個日子過怎么樣?”這次,母親倒是沒有反對,只是笑著說:“那合適嗎?身份證上那個日子是俺瞎謅的,當初就是為了應付辦證。”我和哥哥都贊同這一提議,哥哥在家中排行老大,一錘定音:“就定農歷十月二十七吧,還是法定的呢。今年恰逢媽虛歲八十,就從今年開始,咱年年都在這一天給媽過生日!”母親欣喜于兒女的孝心,嘴上還是笑著說:“日子過得好比么都強,過生日,么過不過的。”
母親生日的前一天,哥嫂就動身回老家忙活地場,張羅飯食,打算讓媽去威海的飯店過。我忙于冗務,當日中午才和愛人乘火車到達酒店。桌上,鮑參蝦蟹,魚肉果蔬,一應俱全,無糖的蛋糕里裹著甜蜜和萱慈,澄明的空氣中洋溢著喜慶與祥和。飯前,兒女們分別獻上壽禮,重復著對母親整壽的祝福之語。母親頭戴生日皇冠,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嘴里念叨著:“孩子們都孝順著呢。”
母親記憶力超強,自己不過生日,三個孩子三個孫子孫女外孫乃至外孫的閨女的生日,她都一一記在心上,總會在生日到來之前去電話提醒,千萬早上別忘了吃面條。孫子孫女后來都去了海外,不便電聯,她就給兒子兒媳打電話,囑咐來叮囑去,就是不提自己。
持杯為母壽,所喜無喧嘩。席間,母親提及我20歲的那個生日,讓我瞬間潮目。1984年我上大二,生日前夕給家里寫信,一來傾訴父母的養育之恩,二來告知囊中已空,希望盡早寄些生活費來。可快一個月過去了,始終未見家書,正納悶間,同學遞來母親的親筆信,方知我的求助信函夾在村委會的報紙里送到了村支書家,秋收時節,無人看報,某日其子出來賣廢報,才從廢報紙中抖摟出我的急札。讀罷來信,母親號啕大哭,趕忙讓父親帶著從牙縫里省下來的三十元錢去了郵局,又連夜坐在燈下,展紙修書,訴說緣由。看著母親熟悉的筆跡,我淚流滿面。兒行千里母擔憂啊,古來如是,于我則尤甚。
母親念過小學五年級,擅長作文,我今生從事文字工作,也許與母親的遺傳有關。七年級時我的作文《開學第一天》入選文登縣史上第一本《學生作文選》,獎品是一支三色圓珠筆。當我把獎品和作文選遞到母親手上時,母親眼里笑出了淚花。隔日即是我的生日,母親破天荒地煮了倆紅皮雞蛋,天不亮就塞給了尚在被窩里的我,話語中透著疼愛:“這是媽給你的獎品。”
告別萱辰宴,我和愛人當日便坐火車返濟。剛進家門,母親的電話便跟了過來,喊著我的乳名說:“媽忘不了這個生日。不過你們一切安好,媽就放心。你和你哥都在位上,好生干著,千萬別貪。給我過生日的錢我不要,給瀟瀟存著,等瀟瀟過生日時給她買點好吃的。”
我把奶奶的話轉述給女兒瀟瀟聽,女兒不語。年底前她因事臨時回國,忙完事務,只提了一件事:我要回去看奶奶。
簽審:張軍濤
復審:王璐瑤
編輯:胡 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