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大愛如天
淚光里的微笑
????與姜玉英的經歷有所不同,姜翠芝之所以成為乳娘,起因和乳兒沒有任何瓜葛。
????那天,她去挑水,在街上同村支書打了個照面,對方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腳步,招呼了一聲:“方印家的,跟你商量個事。”她停下腳步,神情有些困惑。
??
??
姜翠芝
????“啥事呀?”“八路軍的兵工廠現在搬到了東鳳凰崖,眼下正缺人手,村委尋思,廠子在你娘家,吃住也方便,你能不能回去幫把手啊?”八路軍的兵工廠?姜翠芝盯了支書一眼,沒等腦子想明白,舌頭就沉不住氣了。“啥時候去?”“當然越快越好了。”“行,我回家拾掇一下。”支書滿意地點點頭,眼角的魚尾紋悄然舒展,臉上的笑容燦爛了許多。
????得知媳婦自作主張,丈夫張方印惱了,兩只瞳仁忽兒擠成窄窄的墨線,忽兒撐寬,變暗了。終于,喉嚨里響了兩下,悶悶地甩出一句話:“孩子咋辦?”“我帶著。”丈夫使勁咽口唾沫,藏在喉結下面的火山驟然噴發:“你說得倒輕巧,兵工廠的活是你出去挑擔水、推個磨,一時半會就忙完了的?你一撲拉腚就走,家里這一攤子撂給誰?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家里商量商量,看把你能的!”心臟“咚”地撞了一下胸口,姜翠芝像遭了鈍擊似的愣在那兒。結婚兩年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丈夫發火。她在心里悄悄數落自己:姜翠芝呀,姜翠芝,你真是豬腦子,這個家到底誰主事你不知道啊!然而,就在這時,一個細小的聲音從身體的某個角落冒出來:已經答應村里了,說話不算數,多丟人吶!她想辯解,但不知為什么,喉嚨里像窩了一團草,嘴角徒勞地牽動了一下。忽然,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肆意的聒噪讓她心亂如麻。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丈夫一直繃著臉不吭聲。她偷偷瞥了一眼,又趕緊把視線挪開了。悶頭吃罷,男人把碗一推,突然拾起昨日的話頭:“兵工廠的事比家里的事要緊,人家需要,該去,去吧。”女人喜出望外,發自內心的笑容一股腦地從眸子里涌出來,綻成窗外一樹熱鬧的槐花。
????匆匆收拾一番,她就抱起三個月大的女兒,騎著毛驢上路了。時值暮春,曾經寂寞的山野早已變得熱鬧、活潑。春天是戀愛的季節。野花受了春光的誘惑,遠遠近近連綴一片,鋪排成蜂蝶的婚床;野草受到春風的邀約,深深淺淺搖曳多姿,頗有伴娘助興的效果。兩年前,也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一頂顫巍巍的花轎就是沿著這條熟悉的山路把她抬到婆家。那扇窄窄的轎門無異于命運旅途上極重要的關口,咫尺之間,心神忐忑的新娘子便跨過了人生的楚河漢界。
????姜翠芝的娘家在崖子鎮東鳳凰崖村,父親是老實巴交的普通農民。1924年,剛過立冬,年輕的母親開始臨盆,一番掙扎過后,嫩生生的小丫頭便在血色狼藉的土炕上刻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兩年后,她有了一個弟弟,再后來,又添了一個妹妹。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發現,這個模樣俊秀的小姑娘性格開朗,快人快語,那張秀氣的小嘴頗有語言天賦,正說著話,清脆的笑聲驀地漫開。待到第一個本命年,她似乎一下子掙脫了地心引力的束縛,及至年底,個頭便躥到一米七。模樣楚楚動人,搭眼一看,光鮮的臉蛋兒如同一只漂亮的首飾盒,清澈的眼神仿佛山溪出澗,流動的波光淹沒了臉龐的其他部分。所以,當后來那個注定要成為她丈夫的男人見到她時,一定會心旌搖蕩,迷失在她含情脈脈的目光里。事實再次證明,面容姣好的姑娘必定不乏媒人提親。比較而言,父母對西井口村的張姓后生尤其中意。張家世代經商,見多識廣,外面人緣活絡,家里宅富地肥。擇婿大戶人家,父母當然求之不得,可女兒卻面從腹誹。是啊,身為女人,她知道婚姻是改變命運的大好機會,但素不相識,光憑媒人攛掇就忙著談婚論嫁,她總覺得心里發虛,不踏實。到底憋不住了,沖著媒人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他長得到底咋樣?不會是歪瓜裂棗吧?”話音未落,父親當場爆了粗口,她像遭了擊打的鳥貝,“吧嗒”一下,閉嘴了。
????當然,緘默無法化解疑慮。
????好在時隔不久,懸念便被迎親的花轎徹底終結。這是一個令人信服的喜劇橋段:撩開轎簾的一瞬間,堵在胸口的那坨東西“轟”地粉碎了。新郎個頭挺拔,神情俊朗,一雙坦誠的大眼睛嵌在國字臉上,目光溫暖,笑意吟吟。毫無疑問,用傳統的審美標準去衡量,這是一個值得稱道的體面男人。伴著鍋碗瓢盆的交響,她的感受由淺入深:丈夫性格沉穩,平日里少言寡語,碰上不熟悉的人,話更金貴。起初,她被表象迷惑,以為他像印象中的許多男人一樣情感粗糙,后來,才逐漸覺察到,丈夫其實心思縝密,其根據在于,他對生活畫卷的每一處描繪都用了精細的工筆。譬如,油燈的光影小,容易傷眼,女人每次做針線活的時候,他都把浸在油里的燈捻挑得大一點;再譬如,冬天漿洗雙手容易皴裂,趕集的時候,他特意買回一盒蛤蜊油……這是一種默默的呵護與關愛,如同一件貼身的衣服,用知冷知熱的包裹傳達出一般男人少有的細膩與溫馨。女人總是容易被感動,有時候,男人一個關切的眼神就足以讓她反復回味。慶幸之余,她暗自嗟嘆,所謂的美滿婚姻,只能是機緣巧合才得以實現,進而言之,這種幸福只能來自上蒼的恩賜。時隔兩載,她又不知不覺地走向一個利害攸關的時間節點,從故事后續的情節看,正是重返娘家的這次顛簸,不僅把一個幸福家庭,也把相關者的命運走向徹底改變了。
????回到娘家稍事安頓,她就出現在兵工廠的被服車間里了。
????“太好了,你來得真是時候。你看看,就這么幾個人,哪能忙得過來?把我給愁的呀!”車間主任指著亂七八糟的棉衣介紹說,“表和里機器都縫好了,咱們就干后邊的活。”說著,困倦地眨眨眼:“催得緊,沒法子,大家都辛苦點吧。”姜翠芝會心一笑,似乎是說,不就是干活嗎?沒啥大不了的。喏,這就是山里的女人,在苦日子里泡慣了,像極了山上的野草,看上去細細柔柔,骨子里卻很有韌性呢!
????幾分鐘后,她已經完全進入角色。
????但見那枚縫衣針深入淺出,嫻熟而輕盈,交織出舞蹈般的韻律。身旁的姐妹紛紛投來贊許的目光,一個年輕姑娘興奮地嚷道:“哎喲,你的手可真巧啊!”女孩叫田明蘭,山東萊陽人,和姜翠芝同歲,不過生日略遲。小田是個命運多舛的農家女。七歲時,父親病故,九歲那年,做了童養媳。1939年,八路軍第五支隊駐泊她的家鄉沐浴店鎮西朱蘭村,年僅十五歲的田明蘭毅然投身革命,成為支隊轄屬被服廠的工人。小田個子不高,模樣可人,臉蛋兒圓圓的,眉清目秀,一顰一笑都透著膠東姑娘特有的純樸之美。有時候,人與人的交往實在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也許傾蓋如故,抑或白頭如新。誰也沒有想到,看似偶然的姐妹相識,竟促成了日后一段膾炙人口的愛情傳奇。
????正埋頭干活,姜翠芝忽然覺得乳房發脹,又過了一陣,感覺越發脹了,抬手一摸,觸痛明顯,硬鼓鼓的。她暗自叫苦:壞了,脹奶了!趕緊躲進犄角旮旯,揉啊,擠呀,好一通忙活。看著白花花的乳汁把土墻洇了一片,她禁不住輕聲嘆惜:哎,白瞎了!
????隨后,工作重新開始。絮棉花、上衣領、掏扣眼、釘扣子……在時間的壓迫下,熟悉的天光悄悄變質。真的,正午的臉龐剛才還神采奕奕,一轉眼,就抽縮成黃昏疲倦的面容。姜翠芝胡亂扒拉了兩口飯,又操起家什,接著忙碌。針線的咝咝聲在寂靜里響得十分清晰,長夜被一點點地縫進棉衣里。
????直到過半夜的時候,她才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家里。沒等母親點亮油燈,就一把攬起襁褓,撩起濕乎乎的衣襟。油燈亮了,光影搖曳,有氣無力。借著昏黃的光線,姜翠芝看見女兒臟兮兮的小臉上淚痕蜿蜒,如同適才停止了蠕動的蚯蚓。“嫚兒,嫚兒……”姜翠芝連聲呼喚,小家伙迷迷瞪瞪睜開眼,認出母親,“哇”地哭了。“噢……可把嫚兒餓壞了。”她麻利地把奶頭塞進女兒嘴里,“吃吧,使勁吃。”顯然是吮吸過猛,小丫頭突然嗆了一口奶,結果,氣管痙攣,咳嗽不止。姜翠芝心疼地咕噥道:“哎喲,看把嫚兒給餓的,都怨媽,都是媽不好!”
????沒過幾天,車間摸排統計誰有奶水。主任的解釋直截了當:“咱們隔壁的育兒所奶不夠吃,廠長的意思是讓咱們的人當個不脫產的奶媽,幫著八路軍奶孩子。”姜翠芝二話沒說,痛痛快快報了名。歇晌的時候,小田悄悄湊過來。“大姐,咱們有的人不實誠。”姜翠芝不解其意,小田扭臉朝倚在墻根的女人努努嘴:“她明明有奶,剛才主任問,你沒聽她咋說的?”翠芝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有就是有,干嗎要撒謊呢?”“耍心眼唄,怕虧了自己的孩子。”
????聽到女兒報名的消息,母親先是一愣,接著,悶聲悶氣嘟囔開了:“你給八路奶孩子,媽不反對,我怕的是,萬一走漏了風聲,小鬼子不來禍害咱嗎?”女兒的回答振振有詞:“八路軍為啥打鬼子?還不是為了咱老百姓?現如今,人家有了難處,咱不應該幫把手嗎?再說了,有八路軍保護,怕啥呀?”“咳,都當媽的人了,干啥事還是不過腦子。你以為八路軍是村口的大槐樹,扎在那里一輩子都不挪窩?人家有腿,不定哪天,說走就走了。”女兒還想反駁,但是,從嗓子眼里沖上來的話撞上緊閉的牙關,生生碰了回去,躲在沉默的掩體里,嘴巴雖然不出聲,但是,她依然用無聲的爭辯執拗地守護著認定的道理。好半天,兩人悄然無語,就那么默默地相互看著,仿佛都有些不自在。繃著臉抻了一會兒,母親無奈地嘆了口氣。
????翌日上午,統計名單新鮮出爐。
????按照事先約定,到了喂奶的時候,姜翠芝就放下手上的活去了育兒室。撩開衣襟的剎那間,這位農家婦女的人生價值驟然凸顯: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別人無法替代的重要事情。旋即,孩子的小嘴裹住奶頭。她覺得,八路軍的娃娃吃起奶來勁頭似乎格外大,而且,吮吸的動靜也格外撩人,就像迎親時的嗩吶聲,抑揚頓挫,煞是甜美。頭一個還沒奶完,保育員又抱來一個。姜翠芝恍然,噢,娃娃們還排著隊呢。等到第三個孩子快要喂飽的時候,貪婪的小嘴突然吮出塌陷的顫音,此時,疲軟的乳房如同噴發后的火山,經過持續奔涌,巖漿幾乎流淌殆盡。不難想象,當女兒的小嘴惡狠狠地叼住奶頭時,吮出的失望有多么深刻,哀哀的哭訴有多么委屈。姥姥發現不對勁兒,立刻刨根問底,得知真相后,窩著臉嗔怪道:“見過實在的,沒見過像你這么實在的!不多多少少留點奶,自己的孩子喝西北風嗎?”姜翠芝啞口無言,心想:也不怪母親埋怨,人家張姐當時就只奶了兩個孩兒。咳,我可真是個死心眼呀!
????次日上午,那對恢復了活力的奶頭又像正點的班車準時朝娃娃們的小嘴駛來了。第一個喂好了,接著喂第二個,沒等喂飽,保育員又抱來第三個。當熱烘烘的笑容撲面而來時,姜翠芝突然明白了,世界上還有一種煩惱的幸福叫信任。哎,這是怎樣的幸福喲!痛苦、焦灼,好似捧著一個燙手的山芋。她提醒自己:進門之前不是早就打好主意了嗎?憑你怎么說,今天也只能奶兩個。可不知咋的,這陣子大腦距離上肢似乎格外遠,還沒等信號傳遞過去,兩手已經把孩子接過來了。你就打腫臉充胖子吧!她一邊悄悄數落自己,一邊把奶頭塞進娃娃嘴里。這,大概就是我們常說的人性的魅力吧!是的,面對取舍,這個善良的女人沒有計較利害得失,而是聽從了愛心的驅使。聽,急迫的吮吸聲又響了,“咕咚,咕咚……”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孩子,心中那根隱匿琴弦一經撥動,便立刻泛出裊裊的悲憫之音。“咕咚,咕咚……”甘甜的乳汁分明是幼小的生命之舟渡過苦難之河的一根纖繩,正由于此,一個新的懸念產生了——家中的女兒嗷嗷待哺,長此以往,結果會是什么樣子?
????一天,軍區首長來車間視察。
????首長個頭不高,膚色黝黑,兩道劍眉線條硬朗,讓人想起閱兵場上的分列式。事后姐妹們才知道,原來,那個面似包公的首長就是威名赫赫的膠東軍區司令員許世友。據史料記載,抗戰初期,膠東軍區所屬部隊的裝備不僅數量稀少、質量低劣,而且,武器弾藥亦嚴重匱乏。在既缺少技術人才又缺少設備材料的情況下,兵工戰士白手起家,千方百計攻堅克難,努力保障部隊作戰之需。1943年5月,膠東軍區第一兵工廠試制出首批硝化甘油炸藥。就產品原料而言,制造這種炸藥及無煙火藥需要大量硫酸。因為日偽軍嚴密封鎖,采購硫酸極其艱難。為了擺脫困境,兵工戰士土法上馬,把大瓷缸改成硫酸塔,利用當地硫礦石土法冶煉,經過反復調試,最終,成功報捷。鑒于此,膠東軍區司令員許世友、參謀長賈若瑜親臨現場表示祝賀。交談中,司令員得知生產操作時工人的衣服動輒被嚴重燒蝕,便立刻追問:“什么面料可以做工裝?”答:“呢子衣服。”司令員馬上命令后勤部門把繳獲日軍的呢子大衣和防毒面具迅速調撥給兵工廠,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硫酸和火藥生產過程中的防護之憂。
????那天,首長興致頗高,他這邊瞅瞅,那邊看看,儼然對蝴蝶穿花般的縫衣針產生了濃厚興趣。踱到小田跟前,他索性立在那兒,嚴肅的目光在姑娘的手上、臉上來回逡巡,看著看著,眼角漾出一個不易覺察的笑影,于是,不近情理的黝黑顯得生動了。
????按照一般的理解,首長的微笑無疑表達了某種贊許。實際上,它的含義早已超出了女工們的理解范疇。這會兒,恐怕誰也沒有意識到,運籌帷幄的司令員已經開始謀劃一場新的愛情戰役。
????沒過多久,上級領導親自做媒了。
????事情來得過于突然,以至于小田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礙于禮數,她不好當面回絕,一轉臉,就滿面愁容地找到了姜翠芝。
????老大姐同樣頗感意外:“許司令?”小田認真地點點頭。
????姜翠芝“撲哧”一樂:“好嘛,雞窩里飛出了金鳳凰,誰能想到,咱這不起眼的兵工廠能出息你這么個人物,真是啥人啥命,你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吶!”
????小田怔怔地盯著大姐的臉,仿佛上面寫滿了樣子古怪的生僻字。“哎喲,我的老大姐,你是開玩笑還是成心作踐我?”她一臉不快地嘟囔著,“為這事兒,我都快愁死了。”
????“愁么?”
????“你看他長得那個樣,又矮又黑,歲數還比我大那么多,要是換成你,心里能舒坦嗎?”
????姜翠芝會心一笑,語重心長地說:“你說的不假,他長得不好看,歲數也大,不過,依我看,將來居家過日子,光靠一張臉管啥用?頂吃還是頂喝?再說了,男人歲數大也是好事,結了婚知道疼老婆。”
????小田神情猶疑,想說點什么,又似乎無話可說。覺察到小田的情緒變化,姜翠芝當然要趁熱打鐵:“田啊,聽大姐一句勸,你沒爹沒媽,家里條件也不好,能嫁這么個男人,就不愁沒有依靠了。大姐是過來人,和你說的都是心里話,你自個好好尋思尋思吧。”一番話,說得實實在在,入情入理,終于,姑娘的眸子里漫出一抹暖色的薄霧,就像春寒料峭中的桃樹,綻開冷暖自知的花蕊。
????不久,田明蘭親手給許世友做了一雙新鞋,讓姑娘驚詫的是,對方竟然回贈了一顆彈頭。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解釋說:“我一無所有,只有這顆小小的彈頭送給你作紀念。你莫看它小,不起眼,我愛惜得很哩。這是萬源保衛戰時,敵人打進我肩膀里,我自己用刀尖劃破皮肉把它摳出來的。這么多年,一直帶在身邊。”姑娘接過子彈,像得到稀世珍寶似的緊緊攥在手心里。一物定情,廝守終生,這樣的信物實在非同尋常啊!
????1943年春,許世友和田明蘭舉行了簡樸的婚禮。
????喜糖一包、清茶一杯,一群出生入死的戰友用歡聲笑語簇擁著一對新人。作為新媳婦娘家的代表,姜翠芝理所當然地被奉為座上賓。這是她的高光時刻,瞧,堂堂的軍區司令員對其恭敬如儀,這種場面多么令人歡起(當地方言,高興的意思)。
????不料,大喜傷心。
????回來沒幾天,女兒生病了。
????因為夜間著涼,小家伙開始咳嗽、發熱,煩躁不安。持續數日后,蒼白的小臉蛋泛出淡淡青紫,目光呆滯地望著虛空,仿佛無辜的蟬兒被神秘的面筋粘住似的。原先永遠都喂不飽的小嘴破天荒地喪失了饑餓感,勉強喝上幾口稀粥,不一會兒,全吐了。等到姜翠芝午夜歸來,小家伙已經陷入昏迷狀態。她急急忙忙抱起孩子,驀地,肩膀古怪地搐動了一下。天哪!女兒脖子僵硬,身體卻軟得面條一般。“嫚兒,嫚兒!”嘶喊像石子落進深潭,沒有任何回響。頓時,那顆疲憊的心臟像受驚的野兔在胸腔里砰砰亂撞,幾乎要從腔子里蹦出來了。時過三更,小丫頭突然出現痙攣。緊接著,喉嚨里躥出一串尖利的顫音,身子如同風中的柳條劇烈搖擺,猛地,肩膀抽動一下,車輪爆胎似的完全癱軟了。
????第二天下午,西井口村外的一棵栗子樹下添出一個小土堆。按照當地人的說法,之所以把夭折的嬰兒埋在栗子樹下,是因其諧音(立子)蘊含福佑后生之意。姜翠芝仔仔細細地培好土,又折了一截樹枝插在堆前,至此,搖曳的綠影為小丫頭辦好了認祖歸宗的最后一道手續。哦,骨肉分離,咫尺天涯。但是,在靈魂深處,母親和女兒情感的根須仍緊緊地纏繞在一起。直到天色向晚,她才失魂落魄踅回老宅。一進門,看見男人被一團混濁的煙霧籠罩著。她剛要從旁邊溜過去,冷不丁,男人一聲斷喝:“又干嗎!”接著,重重地磕了一下煙袋鍋,身子從霧中閃出來,頭發梢泛著煙氣,眸子里堆滿譴責。姜翠芝眼圈一紅,愴然淚下。男人頓時慌了神,乖乖,眼淚原來還有如此神奇的功能,只要女人的眼睛淚花一閃,他就失了主意,不知所措。
????晚飯一口未動,但心口窩依然堵得滿滿的。當然啦,飯可以不吃,家務活卻不能耽擱。收拾好鍋碗瓢盆,又洗洗涮涮,忙完了,她悶悶地縮進墻角。她在跟自己慪氣,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原諒自己。嗨,瞧這事鬧的,她把自己給得罪了。
????幾個月后,育兒所和兵工廠相繼轉移,姜翠芝形單影只地返回婆家。
????隔年秋,一串甕聲甕氣的啼哭聲劃破晨曦,丈夫高興地從門外的小凳上蹦起來。一個剛剛誕生的嬰兒簡直就是拯救了兩個大人的神靈,因為他,世界上少了一個飽受妊娠之苦的母親,多了一個欣喜若狂的父親。姜翠芝從接生婆手中戰戰兢兢接過兒子,如同接過一件昂貴的瓷器。看上去,小家伙如同一只剛剛甩掉尾巴的小青蛙,圓滾滾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白嫩嫩的胳膊、小腿保持著準備跳躍的蜷曲姿態,仿佛隨時隨地都會從她懷里蹦出去。吮吸聲乍響,姜翠芝悲喜交集:感謝上蒼眷顧,給了自己將功補過的機會。事情明擺著,那個男嬰不僅幫助母親順利完成自我救贖,而且,也讓一脈香火成功延續。
????1944年8月15日,膠東軍區向膠東軍民發布動員令,要求分區獨立作戰,相互配合,形成全面反攻的戰略態勢。1945年1月26日,膠東行署決定,牟海縣改稱乳山縣,命名依據則為境內南部的大乳山。同年5月,中共中央發出號召,要求各地迅速擴充兵源,奪取抗日戰爭的最終勝利。迅即,乳山全縣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參軍熱潮。丈夫張方印毅然報名,光榮入伍。
????臨行前,他笨手笨腳地抱起兒子,泛著奶香的小家伙呆萌萌地望著他,眼睛眨了眨,忽然“哇”地哭了。男人有些慌亂,連忙搖動胳膊。隨后,呢喃著俯下臉,用鼻尖在兒子的小臉蛋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后,抬起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女人。“給我看好兒子。”夫妻一場,這是他留給姜翠芝的最后一句話。
????丈夫走了,她的心一下變得空落落的。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個叫作思念的東西悄悄從心底滲出來,如同濃度很高的硫酸,把情感的神經灼蝕得好痛啊。眼巴巴地盼了一年,終于,有消息了,她萬萬沒有想到,在記憶的底片上,丈夫的最后一幅影像竟是空白。
????那是一個初冬的下午,太陽面色蒼白,幾朵憔悴的云也散發著憂傷的氣息。不知何故,村干部把她請到村委會。一上來,支吾著不敢說實話。一個說:“大妹子,等全國解放了,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另一個說:“是啊,大米白面管夠,一頓飯一個大蘋果。”姜翠芝越聽越糊涂:“你們到底要說啥呀?”村長嘆口氣,一拍大腿:“咳,跟你說實話吧,方印他……”話音剛落,她一頭栽倒了。
????接下來,是一個血淚斑斑的不眠之夜。
????透過蒙眬的淚光,她看見丈夫那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向自己走來。哦,一個個遙遠而又模糊的生活場景頓時變得異常清晰,輕輕地,從她眼前依次劃過,慢慢濃縮進這個傷心欲絕的凄涼夜晚。及至天色微明,她撐著炕頭非常吃力地爬起來,看上去,顫巍巍的身體對支撐的雙臂仿佛是個極重的負擔。忽然,嘴里覺著不對勁兒,哎喲,門牙怎么掉了!她抬手一摸,發現牙齒就像狂風肆虐后的樹苗,根系松動,搖搖晃晃。隨后,事態逐漸升級,不過一天,兩排牙齒便七零八落掉了大半,僅剩幾顆磨牙煢煢孑立。一夜之間,年輕媳婦就變成牙床空洞的老太婆,這是多么荒誕的場景啊!捧著一堆血跡模糊的牙齒,姜翠芝心如枯槁,什么念想也沒有了。
????不知什么時候,一輪明月掛上樹梢。月光篩進窗來,照著灶邊散發著霉味兒的麥草,如同照著看不見的憂傷。后來有人回憶說,那天晚上的月亮似乎不同以往,看上去,像是浸透了清涼的淚水,濕漉漉的。她佝僂著腰身,僵僵地倚著墻角。突然,腦海里火花一閃,瞬間的光芒照亮了心中最隱秘的角落。她驚愕地睜大眼睛,呀,一個陌生的黑影靜靜地立在那兒,五官模糊的臉上浮出詭異的笑容,她倏地一個寒戰,死神?沒錯!她忽然有了一種徹頭徹尾的解脫感。多少年了,她對死亡一直心存恐懼,可眼下,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她著了魔似的想到可能的結局,她甚至有些奇怪,死神其實很親切嘛!“事到如今,只要把眼一閉,就一了百了,再也不會遭這份罪了!”想到這兒,嘴角現出一道扭曲的皺紋,眼睛里也閃過一個古怪的笑影。就在這時,夜色中傳來丈夫幽幽的嗓音——給我看好兒子!她倏地打個冷戰,噩夢被驚醒了。
????只隔了一個晚上,那張臉就老了好多年,眼睛則大了一圈,相形之下,臉龐似乎縮小了尺寸,讓人覺得,她的眼眶大極了,看上去兩個眼球像是漂浮在大海上,而且,眼神凄清,猶如冬天的曠野,蒼涼、空洞。
????捱過凜冽的寒冬,新生的麥子開始抽穗了。
????小暑那天,村干部找上門來,意思是育兒所眼下急需乳娘,希望她能去幫忙奶幾天孩子。姜翠芝征求公婆意見,婆婆當場表態:“國軍(兒子乳名)他媽,把孩子交給我,你放心去吧。”姜翠芝立即收拾了兩件換洗的衣服,匆匆趕往育兒所的駐地田家村。隨后,她的懷里就添了一個叫“勝利”的孩子。雖說名字叫得響亮,但精神卻顯得萎靡不振,快七個月了,咿呀聲還是又輕又緩,就像老婦的哀嘆透著暮氣。不過,第一次吃奶,他就給乳娘來了個下馬威。臉蛋兒剛貼上胸脯,小嘴就急切地尋找那團幸福的安慰。姜翠芝“哎喲”一聲,疼得直咧嘴,他卻不管不顧,可勁兒吮吸。不一會兒,神情變得活潑起來,皺巴巴的小臉蛋也明顯松弛了。吃飽了,喝足了,他舒舒服服地哼了兩聲,笑嘻嘻地咧咧嘴,兩片小巧的嘴唇如同新鮮的花蕊赫然綻放,牙齦上,剛剛露頭的兩點白釉一閃一閃的。姜翠芝也笑了,只不過,笑容里透出了隱約的咸味兒。
????入伏后,天氣越來越熱。
????知了的聒噪如同滾沸的熱水嘩嘩流淌,涌動的熱浪爆出了隱約的碎響。酷暑難耐,小家伙起了痱子。好歹扛過白天,天一擦黑,姜翠芝就點燃麥糠熏蚊子。令人苦惱的是,蚊子倒是熏跑了,孩子也被熏得眼淚汪汪,咳嗽、憋悶。為了讓孩子睡個安穩覺,她抱著小勝利坐到院子里。下半夜,露水重了,再抱回屋,晃著蒲扇驅趕蚊子。這一宿,孩子美美地睡到大天亮,大人卻實在熬壞了。
????三伏天日子難耐,三九天也同樣遭罪。上半夜,因為灶膛余熱尚在,土炕還有些熱乎氣,等到下半夜,就完全涼透了。怕孩子著涼,她就把小家伙放到肚皮上,睡著睡著,小雞雞忽然變成小水槍,“嘩啦啦”,把她尿醒了。“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的債?哪有這么禍害人的?”她揩著水淋淋的身子喃喃數落,浸透了母愛的無奈表情讓人想起了瑟瑟秋風中搖曳的苦菊。不多會兒,小家伙又趴在肚皮上憨憨睡去。她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了。恍惚中,從寂靜的深處傳來小孩子隱隱的哭泣,她屏住呼吸,是的,那是兒子的聲音。她呻吟似的哼了一聲,真是委屈他了。唉,顧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當媽的有啥法子呢?
????就這樣,一盤普通的農家土炕變成一座撼人心魄的時代舞臺,日復一日,同樣普通的女主角都在重復一幕偉大的演出。于是,人們看到,她用博大的母愛把悲劇演成喜劇,把哽哽悲咽變成朗朗笑聲。
????春末夏初,育兒所再度轉移。此時,小勝利已經斷奶,這就意味著,屬于姜翠芝的使命已經圓滿結束。
????乳娘姜翠芝的小兒子張啟寶和愛人經常翻看老照片,回憶過去的事情。他告訴作者,1986年他花了將近60塊錢,給母親鑲了滿口牙,直到母親臨終前,還嘮叨說,這口牙真好使。

????返回娘家那天,路邊的苦菜花開得正艷。走著走著,她忽然來了興致,采了一朵戴在頭上,隨之,臉上漾開一個明麗的笑容,忽然想到什么,趕緊把嘴抿住。哦,這個動人的笑靨多像綻放的苦菜花呀,根是苦的,花卻是香的。是啊,在那些艱困的歲月里,人們不是一次次地看到了淚光里的微笑嗎!清風徐來,如絲如縷,遠遠近近的苦菜花淺吟低唱,嫵媚的金黃顯得越發明亮、燦爛了。

????(掃碼聽書)
?(節選自唐明華《乳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