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死抉擇

魂斷楊樹夼

??????就在姜明真面對痛苦抉擇的時候，乳娘李淑真也同樣遭遇生死劫難，其慘烈境況令人目斷魂銷，悲歌擊筑。

??????李淑真生于1904年，娘家是崖子鎮西澇口村。十八歲時明媒正娶，嫁給了鳳凰崖村的青年農民楊枳文。1942年5月，一路輾轉的育兒所在村里扎住腳跟。望著陌生人懷中的襁褓，李淑真并未意識到，一個催人淚下的親情故事已經悄然埋下伏筆。果然，沒過多久，空間轉換，大幕開啟，清涼的月光下，村干部抱著七個月大的鳳枝叩響楊家的門扉。攬過乳兒的那一刻，李淑真猛然發現，自己居然情不自禁地走進了歷史的特定情境。哦，命運真是一個神奇的魔方，看似不經意地輕輕一轉，便讓這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婦女同一個撼天動地的曠世傳奇產生了某種內在的聯系。

??????經村干部引薦，我找到她的兒子楊德祥。老楊屬雞，已經七十多歲了，個頭不高，一米六左右。說起話來，嗓門挺大，神情質樸。直覺告訴我，這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其靈魂深處至今還保留著可貴的品質，類似父輩手上老繭那樣的東西。老楊兄妹九人，他是幺兒。可嘆哥哥姐姐人命危淺，到頭來，只剩他一根獨苗幸存于世。他說，1969年，老母親抱病而終，享年六十五歲。

??????談起往事，他領我走到村東頭，指著南面四五里開外一片起伏的山巒說：“那座山叫楊樹夼，當年鬼子‘掃蕩’，村里人就躲到那片山里。”

乳娘李淑真的兒子楊德祥告訴作者，當年母親就是沿著這條土路，抱著乳兒跑到山里去了

??????“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后來聽老媽講，那天下午，天上飄起小雪，我小姑在屋里哄著鳳枝玩，老媽在炕上給鳳枝做衣服。”

??????“小姑當時才十六歲，別看年紀小，思想倒挺進步。在學校里，她就加入了‘青年抗日先鋒隊’。”“傍黑的時候，就聽見外邊傳來陣陣鑼聲，有人扯著嗓子使勁喊：‘鬼子來了，鬼子來了！’老媽一聽，扔下手里的活兒，抱起鳳枝，拉著小姑趕緊往外跑，就順著這條道，跑到山里去了。”

??????我問：“你父親呢？”老楊回答說：“他得照應我爺爺奶奶，就這么著，他和我媽跑散了。”

??????“鬼子是從北邊過來的，在村里住了一宿。第二天，包圍圈就向南邊馬石山方向推。在楊樹夼的北坡上，村民楊樹坤和楊宗連被鬼子發現了。那時候，他倆都年輕，不到三十歲。聽見鬼子吆喝，兩個人拔腿就跑，鬼子的槍跟著就響了，楊宗連一頭栽倒，當場就咽了氣。楊樹坤嚇得渾身亂顫，拉不動腿。眼看鬼子就攆過來，他急了，抹了兩把楊宗連身上的血涂在自己臉上，就勢往地上一躺，拉過血淋淋的尸體壓在身上，閉著眼裝死。鬼子上來一看，很得意。以為是一槍打死了兩個人，嗚里哇啦叫喚了幾句，走了。”

??????劫后余生，實屬幸運。但是，血腥的殺戮仍在繼續。楊樹坤這邊驚魂未定，李淑真那邊就出事了。原來，就在楊樹坤歷險的時候，李淑真的藏身之處與他相距不過數百米。槍聲乍起，姑嫂倆如驚弓之鳥，慌不擇路，由于孩子拖累且山路崎嶇，沒跑多遠，李淑真便腳步踉蹌，氣喘吁吁。看到嫂子越落越遠，小姑子急眼了，扭頭喊了一嗓子：“嫂子，快點呀！”話音剛落，槍響了。那顆致命的子彈儼然是死神投出的一把匕首，她被呼嘯而來的子彈擊中了，一聲銳利的嘶喊從喉嚨里猛地竄出來，她雙手按住胸口痛苦地抽搐了幾下，身子晃了晃，忽地癱倒了。透著腥味的鮮血從胸口冒出來，花蕊般慢慢綻放，連綴成一朵又一朵恐怖的花。李淑真跌跌撞撞跑過來，此時，臥在血泊中的小姑子已經處于昏迷狀態。“芬……芬……你醒醒，醒醒啊！”李淑真聲音顫抖，淚流滿面。聽到親人的呼喚，傷者的眼睛慢慢睜開了，只見她一下握住嫂子的手，失神的眸子里溢出深深的依戀。李淑真使勁拽了一把：“來，我攙著你，坐起來。”小姑子吃力地咧咧嘴，聲音游絲一般：“嫂子……別費勁了……我不行了……”忽然，坡下傳來鬼子的吼叫，滿眼驚駭的鳳枝“哇”的一聲哭了。“快……嫂子……”已經松弛的手指突然有了勁道，“為了孩子……快跑吧。”說著，小姑子猛地推開嫂子的胳膊，李淑真渾身一顫，她使勁咬住嘴唇，哽咽著站起身：“妹子，嫂子對不住你了！”

??????那天晚上，偎在乳娘懷里的鳳枝安然入夢，她哪里知道，躲在草叢里的娘親卻瑟瑟無眠。那一夜，山重水復；那一夜，人間至暗。

??????“大掃蕩”過后，楊枳文匆忙進山，尋找妹妹的下落。在那爿亂石參差的山坡上，場面慘不忍睹。楊枳文肝腸寸斷，大放悲聲，那是一種類似受傷的野狼迸發的嚎叫，凄厲、哀慟，劍一般刺透時空帷幕，把我的耳膜撞得生疼。我一驚，心尖像被什么蜇了似的，瑟瑟地縮緊了。恍惚中，我定定地望著前方那片山巒，忽然，青虛虛的天幕上映出一個仰天長嘯的悲愴剪影，我聽見，那蒼涼的嗓音在山坳間回蕩，一種說不清楚的滋味從里面滲出來，慢慢融進山林，而后，又裊裊升上歷史的天空。懷著深深的敬意，我在采訪本上一筆一畫地記下當年那個花季少女的姓名——楊極芬。我想，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當我們安享今日的幸福時，應當永遠銘記那個曾經發生在楊樹夼山坡上的故事。

??????我昂起頭，凝望著遠方那片山巒，悄悄地，心底又響起在鳳凰崖村北的洞窟前浮現的無聲詰問：到底是什么，讓老百姓舍生忘死、義無反顧地追隨中國共產黨。

??????綠野寂然，青山不語。

??????我想，那個令人信服的答案就蘊藏在無邊的緘默中。

??????（掃碼聽書）

??????（節選自唐明華《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