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經歷的第五次戰役
欒紹本


欒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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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解放后,我所在的第九兵團3個軍駐守上海沿線(青浦縣、松江縣、海鹽縣)進行海上練兵。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10月20日左右,二十七軍接到命令從海鹽、平湖一帶集結,開往山東泰安,我所在的七十九師當時駐扎在泰安縣的滿莊。10月27日,肖鏡海師長、常勇政委突然接到命令,到兵團總部開緊急會議。首長回來后通知召開師黨委擴大會議(擴大到連一級干部)。會前師參謀長張文和給我安排了具體任務(我當時是師政治部警衛通信班長),參謀長說:“今晚開會警衛連全部撤掉,你們班負責會場警戒,今晚會議絕對保密,未參加會議的絕對不能知道會議內容,泄密者軍法處置。”
晚上的會議由師政治部孫子宇主任主持,肖師長傳達了朱德總司令作的動員報告《朝鮮戰局形勢與入朝作戰的意義》內容,隨后常政委會上作了《部隊要做好出發準備,做好群眾工作》的戰前動員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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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國慶閱兵日,朱德總司令發表講話,要求解放軍做好抗美援朝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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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0月底的一天晚上,部隊緊急集合,從泰安上火車,一路向北開。有的同志問:“火車向哪開?”我說:“不許問,火車到哪我們到哪。”火車一路不停,第二天上午到達了錦州,在錦州車站吃了一頓大米飯白菜燉肉片,吃完飯火車開到了沈陽蘇家屯,準備在蘇家屯換軍裝和武器。這種非常時期,我們的命令都是用信件傳達,無線電都是關閉的。這時軍部的通訊員來送信,我馬上交給了師長,肖師長最后下令部隊馬上上車開往安東(都沒來得及換武器和裝備)。到達安東后,我們住在火車站的西邊。第二天早上美軍飛機轟炸朝鮮的新義州,扔了很多燃燒彈,滿天的火球,從來沒見過的場面。又過了一天,接到上級命令,七十九師開往臨江,并通知命令所有有中文字樣的物品集中保管。到達臨江后,我們從公路橋進入朝鮮,進入5公里后部隊在山堆上隱蔽。當時七十九師二三七團三營連以上干部正在開會,被美軍飛機扔的燃燒彈打中,三營連以上干部只剩下營長辛昌孝,其他同志全部壯烈犧牲。
我們師急行軍3天到了朝鮮的柳潭里,就遇上了美國海軍陸戰隊一師,七十九師的任務是正面迎頭頂上,阻止美軍前進。當時氣溫突降到零下40多度,漫天大雪沒過了膝蓋。我們穿的都是在華東發的薄棉衣,根本就無法抵御朝鮮的酷寒,部隊指戰員凍傷情況相當嚴重。還有當時我們的武器明顯落后于美軍,槍凍得打不響,迫擊炮打出去炮彈也不炸。在這樣的情況下,手榴彈就成了我們的重武器,加之缺衣少彈酷寒,我們七十九師硬是頂住美軍一步沒退,五六天后部隊傷亡嚴重。
師里決定組織勤雜人員到一線參加戰斗,組織了一個排,就差一個排長。組織科田科長找到孫子宇主任,讓我去當排長(因為我是從基層連隊出來的,有戰斗經驗)。孫主任問我:“小欒,愿意上嗎?”我回答說:“堅決完成任務,打不了勝仗不回來見你。”孫主任囑咐我保存自己,消滅敵人。我帶上組織的3個班到七十九師二三五團一營,找到營長王鳳奎(孟良崮戰役時是我的排長)要任務,王鳳奎指著陣地對面一個小山包說:“上面是美軍的陣地,把它拿下來!”當時正是夜晚,但月光照在雪上如同白天一樣,我帶著3個班長觀察好地形,做了分工:一個班從左,一個班從右,我帶一個班從正面,在深到膝蓋的雪里匍匐前進。接近小山包,在距離美軍陣地40米左右時,每人一顆手榴彈向美軍陣地扔去,緊接著就是一個沖鋒,把美軍打下了小山包,當時都能聽見美軍呱呱亂叫,我們也聽不懂。正在這時,美軍的炮彈就飛過來了,炮彈非常密集,這一下我們就傷亡了十幾名戰士。狡猾的美軍的二次沖鋒又開始了,又是一排手榴彈把美軍打了下去。這次我們有了經驗,我命令退到山包后隱蔽。這時美軍的炮彈又飛過來,頓時小山包上又一遍爆炸。剛一停,我們馬上回到了陣地,美軍又上來了,我們又是一排手榴彈,緊接著我下令追著打,一直打到美軍的第三道戰壕。因為我們離美軍太近,美軍炮火無法支援,于是我叫一個副班長去向營長匯報我們已到第三道戰壕,營長命令與美軍保持接觸。正在這時,九十四師也加入到柳潭里的戰斗中,給我們師減輕了壓力,使我們勝利地消滅了美海軍陸戰隊一師五團和七團。打完柳潭里,我們七十九師的戰斗力不到兩個連,師長和政委親自帶著追擊美軍,我們一路追擊到了咸興。孫主任上來看部隊,找到了我,問我打得怎么樣,還剩了幾個人?我回答打得很好,還剩7個……隨后孫主任命令我隨他回師部,就這樣,我又回到了師政治部警衛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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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邊防軍守衛在邊防線上,對面是朝鮮戰場的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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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4月,五次戰役開始。我們二十七軍打的是美軍第八集團軍二十四師。我們剛一交火,美軍就跑,意圖非常明顯,就是為了消耗我們的彈藥和給養。這時我們接到命令,到金化補充糧彈,可是還沒有得到給養和補充,上級又命令我們向東線開進。我們在麟蹄西南方向突破昭陽江,攻破李承晚軍隊的防線。我一不留神誤進了敵人布的雷區,趕緊喊:“首長,注意安全!”常政委大聲說:“小欒,你不知道死活?”就在這時,二三七團于連昇(應為于連升——編者注)團長踩到了地雷,被炸傷了。這場戰斗打得非常順利,二十七軍打散了李承晚的4個師,因為受地形限制,無法徹底消滅。但是,我們因此得到了近4個師的美式武器裝備。
大概是5月12日,戰斗非常激烈殘酷。打李承晚的第三天,快接近三七線一個叫縣里的地方,我去查看師部周圍的地形和情況,這是我做警衛工作的一個習慣。在過一條小溝時,發現了一個美軍傷兵,趴在小溝里,上去一探還活著。我趕緊找敵工科把傷兵抬走了,繼續查看。在一所房子里,又發現一個美軍傷兵,躺在麥草上,向我舉著手,我又趕緊喊敵工科,將傷兵抬走救治。當我轉到山根下時,又發現一個美軍白人傷兵。他看著年齡很小,左大臂骨頭露在外邊,傷口處骨頭和皮肉都已經干了,面前放著半桶牛肉罐頭,眼睛閉著。我大聲喊:“哈嘍,哈嘍。”喊了好幾聲,他才睜開眼睛,流露出乞求的目光,我把他扶起來,送到了敵工科。敵工科翻譯和他對口語,他受傷已經是第7天了,才17歲,是因為不想參加戰爭向自己開的槍,我叫了衛生員給他進行了消毒包扎。
我遞給他半支煙,又給他喂了炒面糊,其實就是意外撿了3個美軍傷兵。五次戰役第二階段,我們師打到了縣里、馬寺一帶。部隊已經沒有了給養,無法前進。這時,師參謀長張文和向師長、政委報告,上級命令我們后撤,美軍第三師已向我們反撲。師黨委研究決定,由師長和政委帶領主力部隊就地防御,命令二三六團副團長喬振財帶領二三六團三營卡住美軍的經過道路,堵住美三師向前路線。政治部的孫主任下達部隊撤退命令,并要求:犧牲的同志必須就地掩埋,做好登記,負傷的同志必須抬回來,不要丟掉一個。武器背不動的可以破壞了丟掉,傷員必須回來。阻止美軍修路,必須堅決完成任務,掩護志愿軍兄弟部隊和傷員后勤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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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陜西志愿軍老兵關愛團贈送給欒紹本的錦旗“一戰長津敵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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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布完命令,孫主任帶著一個炮兵參謀,一個偵察參謀(曹克明)和我,共10個人往北撤退。我們走到半夜時,一架飛機飛到了我們頭頂,扔了幾顆子母炸彈。大的在空中爆炸,還有一片小炸彈。我一下撲到了孫主任身上,把首長壓在了身下,4個警衛員也都撲在了我的身上,炸起的石塊落在戰友身上,疼得直叫。炸彈爆炸后燃燒了空氣,大量的污濁空氣吸入肺內,憋得我們喘不上氣來。我大喊讓戰友快起來,趕忙拉起首長就跑,爬上了一個小山崗,回頭觀望一下。我告訴首長不能再走了,我們的人沒有跟上來。就在這時,我借月光發現對面100多米的樹林里有李承晚的部隊,大概有十幾個人,還有機槍。我小聲和首長說:“估計這是打散的兵。”我拔出匣子槍上好子彈交給首長,說首長你隱蔽好,敵人沒發現我倆,看我的。我用卡賓槍單發射擊,打倒了對方打機槍的兵,首長小聲表揚了我。敵人暈頭暈腦地不知是哪打的槍,出來一個士兵東張西望,我又一槍打中,這時一個敵兵上來在被打倒的士兵身上翻東西,我抓住機會一槍解決了他,其他敵兵嚇得頭也不回地往山里跑了。
天快亮了,兩個參謀帶著人找到了首長和我,我們繼續向北撤退。又走了五六里路,師參謀長張文和正好遇到了我們,參謀長說警衛員掉隊了。這時美軍有幾架運輸機在天上盤旋,還有兩架戰斗機不停地向地面掃射。見此情形我告訴首長,趕緊走,敵人要空降了。孫主任說:“真機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參謀長觀察了一陣說:“老孫,咱們的警衛員都是好參謀。快走!”我們剛跑過山口,敵人的偵察機立馬扔了一顆煙幕彈,緊跟著敵人的炮彈就打了過來,一片一片地落地爆炸。撤退的部隊傷亡很大,孫主任讓我統計一下傷亡的戰士人數。根本無法統計清楚,大概會有七八十人。這時我發現一個女護士腳被炸傷了,在喊救救我,我立馬叫戰士背上她交給擔架隊。這時我們正向麟蹄以西阻擊美軍,涉水渡江到昭陽江的對岸,保護昭陽江渡口掩護部隊撤退。美軍飛機一直不停地轟炸、掃射,江水都被染紅了。進了一條隱蔽的山中,里面全是士兵,有志愿軍,有朝鮮人民軍。首長發現山溝人太多,讓我們去山腰。向山腰爬時正好碰到了二三五團特務連的一個班,我就讓他們跟著我們走。美軍的飛機還在頭上不停地盤旋狂射,我們要不停地觀察,突然看見天上飛來一個白色發光的東西。瞬間發現是燃燒彈,我趕緊讓戰友們披雨布,緊接著一聲爆炸,滿天是火,火落在雨布上,我們趕緊丟掉雨布。參謀長讓我去山頂看一下地形,當時正下著小雨,山勢非常陡峭,我抓住樹枝,艱難地爬到山頂。這些天連續作戰,疲勞、饑餓一起襲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喘不上氣,疲憊地趴在山頂仔細地觀察山下的地形。山下就是麟蹄城,城西是一片很大的開闊地,西側是山,昭陽江從山上流下,半山腰有一條公路。看清楚后,我拼命地跑下山,匯報了情況。
師參謀長命令,二三五團的董萬華副團長帶上二營在西邊山上打阻擊。部隊剛進入阻擊位置,美軍就上來了。阻擊戰打響了,美軍有飛機大炮,我們部隊傷亡很大。參謀長叫董副團長上去觀察下為什么傷亡這么大?董副團長上去后調整了戰術。這時候,我們的阻擊部隊和師長、政委失去聯系了。在這萬分危急的緊要關頭,師部的通訊員背著報話機找到了我們。孫主任立刻命令聯系師長和政委,沒有聯系上;又命令聯系二十七軍軍部,也沒聯系上;與九兵團聯系還是沒有信號。孫主任急了,命令馬上聯系志愿軍司令部,終于有信號了。志司讓馬上報告情況,我立馬拿出筆和稿紙遞給首長。首長在稿紙上寫:志司,七十九師一部在麟蹄以西阻擊美軍。張文和、孫子宇。志司回電:等。幾分鐘后志司又來電:張、孫兩同志,在原地堅守24小時后自行向北撤退。終于有命令了,兩首長都長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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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警工程大學師生向欒紹本敬禮,老兵右手傷殘,左手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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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首長忙于指揮戰斗,兩天都沒吃一口飯了。我急得到處找糧食,好不容易在偵察隊找到了1斤米。天下著雨,炮彈不停地爆炸,沒辦法生火煮飯,我就到處找地方,也不知走了幾里路,終于找到了一個破房子,好在房子不漏雨,里面有一些干麥草。飯做好了,又趕緊一路跑回去,找炊事員要了點鹽面、辣椒面,給兩位首長送了過去。兩位首長沒舍得多吃,每人只吃了幾口,剩下的飯讓我們警衛員吃。我告訴大家都不能吃,給首長留著。其實當時我也兩天沒吃上一口糧食了,只能用樹葉充饑。衛生隊長給孫主任匯報說,自己犯了錯誤,由于傷員沒東西吃,體力不支,只好把騾子殺了,肉給傷員吃了,下水(俗語,一般指動物內臟——編者注)和皮給工作人員吃了。主任聽后說:“如果還有騾子再殺一個吃。”
美軍進攻了幾次也沒有攻破我們的阻擊陣地,這時美軍一八七團空降兵在開闊地面上,兩面夾擊我們二三五團二營。上級讓二營退出阻擊陣地,這樣美軍才占領了麟蹄城和昭陽江渡口。然后我們部隊迅速向北撤退,這時我們阻擊美軍已經遠遠超過了24小時。孫主任給七十九師炮團劉保業團長打電話問:“我們還有多少發炮彈?”劉團長回復:還有200發。孫主任命令全部急速射向麟蹄城,射完之后把剩余負重的東西扔掉,把騾馬殺了給戰士充饑。第二天,我們撤退到了安全地帶——金城的昌道,進行休整,補充兵源。
1951年10月左右,接到總部命令,六十七軍接防,我們七十九師調往元山東海岸構筑防御工事。我們坐著孫主任的吉普車前往指定地點,翻過來新高山向北進發。下了山,車剛開出有20公里,就被美軍的飛機盯上了,這時我們是夜間急行軍,飛機發出了一串照明彈,我一看不妙大喊:“停車!”拉著孫主任立馬跑,剛跑出十幾步,飛機就是一個俯沖,射了一排子彈,打到吉普車上,車上頓時起了大火。主任的內勤非要沖上吉普車去搶回物資,我一把攔住他。敵人飛機又是一個俯沖打出一排排子彈,打在吉普車上,車立馬被打到起火,被熊熊大火包圍,但是沒有人員傷亡,之后我們勝利到達指定區域。
1952年初,我從朝鮮回國,到山東泰安二十七軍教導團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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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紹本(1928—),山東省掖縣(現萊州市)人。1946年參加八路軍(1946年國共和談破裂,6月全面內戰爆發,9月八路軍、新四軍改稱中國人民解放軍,但仍未統一名稱,直到1948年9月,八路軍的名稱結束了自己的歷史使命),194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戰士、通訊員、警衛員、班長、排長、連長。參加了萊蕪、孟良崮、三合山、濟南、淮海、渡江、解放上海等戰役。抗美援朝戰爭中,隨第九兵團二十七軍七十九師入朝參戰,先后參加長津湖戰役、第五次戰役等。1952年,到山東泰安二十七軍教導團學習。1953年參加天安門檢閱。1959年轉業任科級干部,1985年離休。榮獲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紀念章、志愿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0周年紀念章、光榮在黨50年紀念章(黨齡75年)。
(來源:中共威海市委黨史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