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巢
文/劉致福
文/劉致福
似乎是不經意間看到了它。
在路邊冬青密密的枝葉間,一個略大于礦泉水瓶蓋的銀灰色的小草球引起我的注意。湊到跟前伸手想取下來,卻并不容易,像是纏在樹枝上,狐疑間仔細一看,是一個草根盤起的小草碗,里面還有白色的棉絮狀的細碎的羽毛,這原來是一個鳥巢!
如此小的鳥巢還是頭一次見到,不知道是一種什么鳥。看鳥巢的體量應該是蜂鳥一樣的袖珍鳥類。鳥巢雖小卻十分精致,外圈是細如銀絲的草根一圈一圈、一層一層地圍編起來,中間有細泥粘連,十分結實,每一根草根都很難拆動。最里層是細細的白色羽絨,簡直就是一件精致的工藝品,其精細程度,人工也不易達到,很難想象這么小的鳥兒如何編織出這樣一件完美的作品。
我本想帶走留作紀念,想到小鳥回來無家可歸該會多么悲傷,便小心地將它推回原位。小時聽大人講,鳥兒窩讓人掏了,有的會活活氣死;有的只要發現窩巢被人動過,便會舍棄不再回來。我后悔將它撕扯和拉動,但愿小鳥兒回來不會發現,但愿小鳥們的生活不會受到影響。
這讓我由衷地感嘆,鳥兒真是自然界偉大的工藝師、建筑師。鳥巢林林總總,種類繁多,想起農村老家的家雀(麻雀的一種)窩,應該是最簡陋粗糙的,即便如此,也都傾盡了雀兒的智慧與心血。家雀筑窩一般會在房屋背面,背風的檐下,選一處不宜被人發現的磚石的縫隙,用尖喙和細爪將磚石間的泥土一點一點啄碎、清理出來,然后放入草葉、草屑和不知哪里找來的羽絨、線頭。選址再隱蔽,也難逃孩子們的捕捉。掏家雀是小時候冬天夜晚最刺激的游戲。冬夜的山村很靜、很冷,特別是雪后,鳥兒們早早地躲回巢里,這時候是掏家雀的最佳時機。
幾個小朋友手持手電筒,順著墻根對著屋檐下照射尋覓。找到家雀窩需要經驗和眼力。家雀窩通常外沿兒的磚石都會被磨蹭得發油發亮,有的還沾有草屑或羽絨。家雀很驚,一旦發現雀窩要立即噤聲,需要三人緊密配合,一人用電光死死逼住窩口,一人手持電筒騎跨到另一人的肩上,扶墻慢慢起來,接近雀窩門口猛然將手燈照射過去,家雀眼睛瞬間被電光照花,一動不動地乖乖就擒。一般一窩會有兩只家雀,一只被逮住后,另一只受到驚嚇常常會不顧一切地猛沖出來飛走。家雀氣性大,逮走一只,另一只即使逃脫飛走也不會再回來,而且不再吃東西,常會氣絕而死。現在想來,常為小時的頑皮和無情感到臉紅和心痛。
每到春天,山上的鳥巢會多起來。各種鳥兒從遠處飛回來,山雀、鵪鶉、斑鳩、杜鵑、黃雀、山雞等等本地的鳥兒都在山上作窩產卵。這時候到山里,草叢中、樹枝間、地堰下、麥田里會有各種規格、各種尺寸和樣貌的鳥巢。斑鳩巢大,但簡單粗糙,大多用樹枝、草桿簡單鋪拼,鵪鶉、山雀、黃雀鳥巢外殼看似粗糙,用草桿、樹根等穿插、盤結,內層則十分精細,用草根、樹皮內層的棕絲、馬鬃等盤結,巢底則鋪有草葉、羽絨,結實而又柔軟、溫暖。杜鵑最懶,自己不做窩,常把卵產在喜鵲或斑鳩窩里。還有各種過路的候鳥,雖然短暫停留,為了產卵育子,也都會編筑精致的鳥巢,草根樹皮柳枝羽絨也是常用的材料,但是會比本地鳥兒更細致精密,一層一層地編織外殼,再用唾液和膠泥涂抹裝修內壁,最后鋪上草屑、羽絨。每一個鳥巢都是一件難得的工藝品。
春天里孩子們上山最興奮的游戲便是尋找鳥巢。發現鳥巢不是目的,主要是尋覓鳥蛋。鳥兒飛走了,各種顏色、大小不一的鳥蛋會給孩子們甚至勞作的大人們帶來驚喜。山雀蛋最小,和大花生仁差不多,白白的蛋殼上可見到細碎的紅色斑點。鵪鶉蛋最花,蛋殼上布滿了褐色花斑。最大也最好看還是山雞蛋,個頭比雞蛋小一半,像鴨蛋一樣青綠的顏色,讓人愛不釋手。麥收時正是山雞產卵的季節,時常會在麥壟間驚飛山雞。山雞嘎嘎飛走,所有割麥的村民都會興奮地跑過來尋找山雞的巢。山雞巢絮在麥壟間,下沉到土層以下,麥草葉和各種柔韌的草根一圈一圈編織起來,像一個沉進土里的小籃子,綠綠的雞蛋一層一層壘滿一窩,多時會有二三十顆。那一顆一顆翠綠的山雞蛋,都是山雞愛的結晶,一旦被人端走,山雞該會怎樣的失落與悲傷。但是發現和得到它的人會感到無比幸運和激動。誰誰抓了一窩山雞蛋,會成為一段時間家家戶戶熱議的話題。
最引人注目也最常見的是喜鵲巢。小鳥兒的巢大多藏在不宜被人發現的地方,喜鵲巢則名目張膽地建在人們眼前的樹梢間。喜鵲筑巢讓人見識和慨嘆鳥類超人的智慧。房前屋后、樹林里、馬路邊,只要有樹,都可成為筑巢的寶地。
辦公室窗外的一棵法桐樹,讓我親眼見證了喜鵲筑巢的全過程。
一只喜鵲嘴里噙著一根樹枝,一邊在枝杈間跳來跳去,一邊嘰嘰嘎嘎地鳴叫,一會兒另一只喜鵲也噙著一根樹枝嘰嘰嘎嘎回應著飛過來,這應該是一對剛剛結婚的小夫妻,先到的應該是妻子,嘎嘎兩聲,選定了位置,將樹枝放在樹頂幾根強勁的枝杈間,后來的也嘎嘎兩聲表示順從和同意,將樹枝呈交叉方向斜放在同一位置,放好后又嘎嘎叫著相繼飛走了,一會兒又噙著樹枝飛回來,一上午就在這種嘰嘰嘎嘎的叫聲中,兩夫妻你來我往不停地搬運。這是一對勤勞的小夫妻,嘰嘰嘎嘎的叫聲應是他們工作的號子,也是他們為甜蜜的新生活的歌唱。
幾天后,鵲巢已經初具規模,小夫妻的鳥巢已經蓋到一小半。一個月后偶一抬頭,鳥巢已經完工,法桐樹頂的枝杈間,一個筒狀的鳥巢已經搭建完成。從我的窗子平視過去,鳥巢的結構一目了然,一根一根的樹枝交錯穿插,頂部是厚厚的頂子,東側有一個透亮的豁口,應該是進出的房門。整個鳥巢高度應有大半米,一根一根的樹枝應不少于上千根。我想起小時候父母蓋房子,從籌劃到上山采石、伐木料到挖地基施工、直到最后落成,大概要忙活一、兩年。對于兩只鳥兒來說,這是多大的工程量,也飽含著多么難得的技術含量,從選址到設計,再到選材、搭建,不亞于人類構建一座別墅樓房。
鳥巢的堅固程度令人難以想象,不僅大風刮不散、暴雨淋不爛,就是人工都很難拆解。曾經見過砍倒的大樹上的鵲巢,一根一根的樹枝,交錯勾插,有如古建中的卯榫插接,樹倒了巢卻不散,兩個人拽都拽不開,只能一根一根地拆分。樹枝里邊是一層膠泥和羽絨,還有不知哪來的布條、碎線頭和羽毛,不僅堅固結實,而且綿軟溫暖。這種出自本能的智慧與堅韌,讓人發自內心地感慨。
隨著生態環境的日益好轉,喜鵲巢越來越多,樣式也越來越豐富。喜鵲與人似乎越來越密切、親近了,過去只在遠離喧囂的山里、村莊才可看到,如今城區、樓宇間甚至高速公路路邊,都可以看到鵲巢的身影。身處都市的人們越來越近、越來越多地與鵲巢結為“芳鄰”。鵲巢的制式與風貌也在不斷在改進和變化,已經不僅僅是傳統的簡單的一層,有的竟然是二層甚至三層的復式樓閣,那是真正的高級別墅了。這些身邊的鳥界“豪宅”,已經不僅僅是一種路邊的風景,每每看到,內心便會熱流涌動,生出一種家園的懷想與思鄉的感動。
也時常見到一些沒有完成的“爛尾”鵲巢。喜鵲生性敏感,安全防范意識很強。建巢的過程中,一旦受到人為干擾或有人動過鳥巢的任何部分,他都會停止工程,有時即使建好也會棄之不用。
我見到最大的鳥巢是在黃河口。風電風車頂部電機外殼平面或高壓電桿橫欄上,時常可見巨大的鳥巢。聽管區工作人員介紹,那是東方白鸛的巢窩。巢體巨大,直徑可達一米半。在濕地博物館,借助高倍望遠鏡可以看到鳥巢的完整模樣。選材是蘆葦和濕地特有的柳枝、雜草,一根一根、一層一層、一圈一圈地編織圍裏,里邊再鋪墊各種細草、荻花花絨和細碎的羽毛。這些大巢,有的是白鸛自己絮的,有相當一部分是管區工作人員依樣制做出來的。最初不為他們接受,經過不懈努力,終于打消白鸛的疑慮,紛紛搬遷入住。突然聽到有人驚叫,透過望遠鏡,我看到一只大鸛飛落下來,一只小雛鸛引頸迎接。大白鸛嘴里噙著一條半尺長的魚兒,雙腿落巢雙翅收攏的同時,將魚兒精準地放進一只小雛鸛的嘴里。其他小鸛還在張著長喙嗷嗷待哺,大鸛張開翅膀拍拍他們,回過身再次起飛繼續外出為他們覓食。
這是多么溫暖的一幕!
那只大鸛母親抑或父親的滿滿愛意讓人心生感動。鳥性與人性相通,鳥巢或大或小,或精細或粗糙,與人類溫馨的居屋一樣,都是生命的溫床,都是愛的暖巢。
總編輯:殷洪軍
值班總編:張軍濤
復審:顏燕軍
編輯:畢玲瑜
值班總編:張軍濤
復審:顏燕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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